Enthusiastic

【酒茨】理想国

Insiduous-Intents:

2w7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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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酒吞正在盯着茨木看。他比茨木要高上两厘米,眼睛一抬就能看到对方头顶乱蓬蓬的发旋,眼睛一低就能看到对方抿紧的唇角,这些小细节都是需要认真看才能辨清楚的,于是他一不注意就望得出了神,直直盯着茨木看上了很久。


其实茨木长得颇为耐看,他皮相好,人高挑且不瘦弱,走出门去算得上是美男子一个,足够的回头率和姑娘小伙们的大胆搭讪给予了他勇气和自信心,当下也就不怕被酒吞看,甚至还能笑眯眯地问上一句:挚友,想好了么?


酒吞大惊,终于回了神。他皱眉回想一番自己为何会来找茨木,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亟需解决,特别重要……哦,对了,告白,酒吞恍然惊觉——他记起,自己是要向茨木告白的。


精心设计的、来不及说的、稀里糊涂的告白。


 


面对自己的挚友,茨木一向是有耐心且厚脸皮的,他有耐心地任由酒吞盯着自己看上至少十分钟,又厚脸皮地把酒吞的沉默理解为默认,当即拽着对方的手兴冲冲道:太好了,我很……高兴。


酒吞想,这都什么和什么啊,我一句话还没说,怎就接受了你的告白,心里无端有些生气。想了半晌,他又发觉自己不是在为茨木的自作主张而生气,毕竟被那人拽住手臂的体验还算美好,他气的是茨木行动力太强了,行动力强且一根筋的人竟然抢在自己前头说出了那番告白语句,并且言辞丝毫不华丽,语调完全不动人,就连告白场所都庸俗得很——好端端地两人看完电影吃完饭正在大街上压马路呢,茨木突然就停下脚步,莫名其妙蹦出一句:挚友,我们俩这关系不明不白的也不是个事,要不,试着交往吧?


 


事实上,酒吞注意到茨木比茨木注意到酒吞要早得多,就连两个人的第一次相遇都是一场精心设计过的开端,毫无意外也毫不浪漫——或许,在茨木看来,这种相遇实在是浪漫过了头,他是一见钟情的,荷尔蒙过脑,肾上腺素飙升,对视一眼就有爱。可惜,对于酒吞来说,这只能算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戏码,他是演员,茨木不是。


茨木还不配当演员,他是一颗毫不知情的棋子,可有可无,换个人亦不重要,茨木童子还是茨沐童子从本质上来说并没有太大分别,无非一个观察对象而已,反正相遇是必然,恋爱也不过游戏一场随意玩玩,若能在这种上位者对下位者施舍怜悯之心的观察过程中收取到一些实验数据,那么酒吞童子这一场被迫展开的寻爱之旅就算是赚回本了。


 


于是酒吞想,行啊,交往就交往吧,这可是你主动说的,算不得我诓你骗你。他又低头看了茨木一眼,茨木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可亲可爱极了,分明就是一副很会让人心动的模样。可是酒吞不会心动,至多有些愧疚,他的情感波动都受到了严密控制,那种几乎可以具象化为锋锐刀刃的冷静自持是生来就嵌到骨子里、写入基因中的。


毕竟,像他们这般有着改造后优良基因的最上等人,理应寻一个门当户对、同样接受过基因改造的上等人相伴一生,然后承担下繁衍后代的重大任务,把人类这种自甘堕落的种族重新净化,这才是合乎逻辑的命运轨迹。


茨木童子从来就不该存在于酒吞童子的生活中,这是一条几近于真理的底线规则。


 


至于现在……酒吞在监视器照不到的角度皱起了眉。他伸手摸了摸茨木的头发,半长的白发柔软而蓬松,发尾有些干枯毛躁,这种身体上的小缺陷是每一个普通人必然都会有的。酒吞不是普通人,所以他的躯体很完美,当下看着这些细节就不太顺眼,可他并不能仅仅因为这件事就指责茨木。


茨木长相好性格也好,他像只被撸顺了毛的大猫那样眯起眼,眼中依旧是带笑的,金黄色泽里流淌着一汪蜜,很容易就让人陷进去,心甘情愿而逃脱不得。


所幸酒吞还不想逃,他从不当逃兵,越是危险的陷阱反而越能激发强者的斗志。其实,当下的茨木童子看起来远不算危险,他是个从未改变过立场的浪漫主义者和感性主义者,一见钟情后便恨不能把一整颗心都掏出来全然献给自己的挚友,傻得冒泡,眼见陷阱也要直愣愣往陷阱里冲,看得酒吞都有些于心不忍——终于,他这样回答。


 


行啊,茨木,那我们就开始交往吧。


 


2.


 


所以,我们组是经费太多还是工作太少,怎么无缘无故又被分摊到一个新任务?酒吞冲同事大天狗这样抱怨道,他盯着屏幕上那封被标记为极度重要的邮件,心里一阵情绪波动——当情绪波动超过某种警戒值,被编入基因中的自整体系就会开始调节他体内的激素水平,然后这阵气很快就会消散了,酒吞童子依旧是那个冷静、细致、从不冲动的实验员,一个从内到外都趋近完美的上等人。


大天狗无所谓地挥挥手:上头临时定下的编外实验,没有规定截止期限,时间应该不算紧张,抽空做完就是了,急什么。


酒吞冷笑一声:你是分析员,拿到数据后计算一番就得了,计算程序早已经编入电脑,工作方便得很,自然不觉得有什么;我可是实验员,为了获得几个数据必须要干一堆脏活累活,哪能像你说得这样轻松。


这回你真不用干什么脏活累活。大天狗耸肩摇头,语气十足吊胃口,酒吞童子啊,这次的任务轻轻松松,甚至算得上是一种享受。


什么任务?酒吞心里警惕了起来,以他对大天狗的了解,对方口中轻松的任务就没有哪个是真正轻松的。


大天狗终于笑了,他平日里时常冷着个脸,这会儿笑起来也带了股不怀好意的阴恻气——他说,对酒吞说:你要去谈一场恋爱。


谈一场恋爱,和一个普通人,没有接受过任何基因改造的陌生人。


 


人与人之间本应当是不能分也分不得地位阶级的,大家都长着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纠结缘由无非是谁长得好看些,谁又相貌平平,这都不碍事,纵然长得好看或许能当饭吃,更多数的普通人们也大概率能够吃饱穿暖,毕竟科技社会发展到如今这个层次,养活一条命向来不是难事。


活下去不是难事,活得体面就颇为困难了。金字塔顶端只有那么些空间,生物本能的趋光性让每个人都想往上攀登,然而能够攀到社会顶层的绝非常人,于是地位阶级之分便隐隐显露出来,工作、收入、住所、日常的一切吃穿用度,有人戚戚然日子过得重复且穷苦,有人西装革履目光矜傲,连走路都能带起一阵风。


酒吞童子属于走路带风的这类人,大天狗也是,或许还有荒川、阎魔等等周遭一干人,全都相貌堂堂四肢协调脑袋灵光走路带风。倒不能说他们有多么努力奋斗,从某个角度来讲,这种成功是命里早已注定好的,毕竟一个从胚胎时期就开始被严密监视、科学培养、适当改造的上等人自然比那些随意放养的普通人有巨大的先天优势。身体素质也好智商也罢,或许还有虚无缥缈的情商,修正了基因缺陷后的酒吞童子理应就是一个趋近完美的人类了,往后的体面生活是必然结果,泯然众人才是极小概率的突发事件,因此他就这般心安理得地贪着基因改造所带来的便利,一路顺顺畅畅活下去,念好学校、拿好文凭、找份高技术含量的工作,寻常日子里都没什么要操心的事,至多不过会面临现下这种情况——上头交代的实验任务过于稀奇古怪,自己却无法拒绝。


完美也是能够分出层次的,酒吞这个百分之七十的基因改造人毕竟过于年轻了,还没熬到足以往上爬的年龄,也就没有任何资本去和上头那些完全基因改造人叫板,于是他只好冲身边的无辜同事大天狗狠狠剜上一眼,然后调整状态,准备开始实验。


一个和普通人谈恋爱的实验。


 


谈恋爱这种事急不得,做实验也是,准备工作必须充分,前期勘测必须落实,因此酒吞花了一段不短的时间来制定实验计划、选择目标人员,闲着没事的大天狗也被他拉过来一起出谋划策。


大天狗平白无故被剥夺假期,心里不太爽快,他道:上头不过是想看看基因改造人与普通人之间究竟有无融合可能,我们这种身份、这种智商、这种完美程度怕是会给他们带来压迫感,长期隔阂从种群进化角度来说实在不算一个好征兆……


酒吞出言打断:我知道,所以我打算隐姓埋名,就当自己是个普通人去和他们接触。


大天狗嗤笑一声:还隐姓埋名,你又不是什么大人物,权当下去体验一把生活也就得了。他缓了一会儿,又道,算了算了,隐藏身份也是好事,这样获得的情感波动数据才能更真实。对了,你选定研究对象了没?


酒吞不答,半晌,他摇摇头,面上一片愁苦神色。


实验室里的生活无聊得很,试管或试剂或仪器或数据,都是冷冰冰的死物,与这些死物相处久了,人反而要更为活泛起来,这样才能耐得住周遭寂寞,所以大天狗内里是个活泛的人,活泛的人时常会生起些许八卦之心,八卦之心最容易把话题牵扯到某些过于发散的层面。


在酒吞沉默的时候,大天狗逐渐变了神色,他用胳膊肘戳戳酒吞的肋骨,故意放轻语调,把氛围搞得无端玄乎:我说,酒吞童子,你都……三十四还是三十五岁了,不会从没谈过恋爱吧?


酒吞皱眉冷哼,一把拍掉大天狗作祟的胳膊:我的私事,和你无关。语调冷冰冰的,很有种虚张声势的气概,这就是欲盖弥彰了。


大天狗噗嗤一声笑得开怀,他想,酒吞童子这人哪儿都好,模样好脑袋好工作好品行应当也是端正的,怎就是个连姑娘的手都没有拉过的钢铁直男呢。等等,什么钢铁直男,莫非他是弯的,所以才……大天狗内心活动丰富,不过他没有把私下里的想法表露在明面上,毕竟恋爱这种东西对于他们这类人来说是奢侈品,是不必须的,所有无益于基因进化和人类发展的事都是不必须的,爱情亦如此,生存与繁衍才是一个直剌剌摆在眼前的目标——与一个门当户对、同样接受过基因改造、有能力生育出优秀后代的姑娘结合,承担命定的繁衍任务,这是酒吞童子早晚都要走过的路。


不过,回头想想,其实三十多岁于他们来说根本不是什么过分的年纪,连普通人都可以轻易活到一百岁了,基因改造人怕是活到一百五十岁都不算长,五分之一的生命甚至还未彻底铺展开来,肉体尚未开始衰老,灵魂依旧舒展蓬勃,有些事情暂且还无需那样着急。


这样来回一番思量,大天狗也就不再调侃酒吞,他把自己的状态调整为工作模式,盯着屏幕开始认真挑选起来。挑什么呢?自然是替酒吞童子挑选一个合适的实验对象:他或者她必须是普通人,最中庸的那种普通人,家境不太好也不太差,能力不太强也不太弱,脑子是要灵光的,但也不能过于精明,时时算计的爱不够纯粹。


至于样貌……酒吞童子和大天狗对于普通人的美丑的确不算有概念,他们的基因决定着他们天生就能有一副好相貌,而两人周围的朋友也大多男俊女靓,长此以往混迹在这优等族群里自然会让眼界抬高不少。


做实验和谈感情都不算轻松,既然身心俱疲,那么实验对象若能相貌养眼或许真是一件幸事,因此大天狗和酒吞实际上暗自抬高了选择标准,说到底大多数人还是颜控的,这两位可亲可敬的科学工作者也不例外。


 


你看,这个怎么样?大天狗喊住酒吞,红头发的实验员已经焦躁到在走廊里来回踱步了。


酒吞停下脚步,回头冲着大天狗手上那块电子屏幕瞄了一眼:不要,这是个搞金融玩风投的,脑子太活络,人也时常过分冷静,以她为目标所获得的情感波动数据不算有代表性。


大天狗承认对方说得有理,便在屏幕上往右划了一道:那这个呢?中学教师,收入稳定,家里有车有房,非常典型的中产阶级人群代表。


酒吞继续摆手:你懂的,我不太会和小孩子打交道,她又是个老师,时常绕着几十个孩子转,我甚至都没办法接近实验对象。


大天狗踌躇几番,不放弃地继续推荐:还有这个,职业家室相貌都不错……


突然,他停下了动作,脸上神色莫名:等等,酒吞,我觉得不对啊,现下场景怎么弄得好像是我在帮你考察相亲对象似的。


酒吞哑口无言,他面上装出一副生气且挑剔的模样,实际上心里是希望大天狗以及那些交代任务的上头人知难而退,别为难他去搞这些个稀奇古怪的实验,毕竟酒吞是暂且学不会如何去爱的,这是天生就注定好的事,怪不得他,他也不奢求这些东西,不争不抢心里安稳得很。


大天狗眯起眼睛打量了酒吞半晌,他似乎看穿了对方的想法,出言安慰道:不过是一个实验而已,你不必这样认真,随便弄点数据交上去就得了。


从某个角度上来说,大天狗和酒吞童子有着同气连枝的悲惨命运,他们都是一颗出生后便被预定好将来需要安放何处的螺丝钉,有些事情由不得自己选择。


酒吞想了想,似乎也察觉出这么个道理。他的性子本应是较真且执拗的,更兼得基因改造人大多因着自己有本事而心气甚高,以往不屑于敷衍了事,认为自己不擅长的领域就不该随意涉足,然而在人情世故里混久了后难免也要沾上些烟火气,偶尔灵活变通一番都不算事,这种回圜余地颇大的实验恰好可以纳入灵活变通的范围。


 


所以酒吞说:好啊,把电脑给我看看,我自己来选个人。


 


3.


 


实验对象终于选定了,是茨木童子。


 


酒吞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和那张照片认真记了很久。以他的记忆力,这点东西实际上并不需要认真记这样久,然而茨木童子毕竟不同,他是一个……酒吞童子必须去学着接触、学着沟通、或许还要假装爱上的人。


还要爱啊,这可不是件容易事,就连仅仅装个爱的样子都不很容易,那就自然要将这张脸记得更细致些,也算提高酒吞童子的业务水平。


大天狗也绕过来看屏幕:哟,眼光不错啊,这个茨木童子长得蛮好看的。实际上他心里在想,酒吞童子你果真是个弯的,眼界还颇高。


酒吞思考了几秒,承认大天狗这句话说得对,不过他选茨木倒不单单是因为这人长得好看。


大天狗盯着茨木童子的资料继续道:职业是自由摄影师,月入颇丰,有房有车,父母都出国定居了……行啊酒吞,以这茨木童子的条件肯定不缺人追或者追人不愁,这时候你怎么不说他的数据缺乏代表性了?


酒吞冷静分析:自由摄影师属于文艺工作者,文艺工作者属于情感充沛的一类人,和这类人接触或许能够更方便地获得情感波动数据;况且他自身素质条件都不错,总能找到人去认真喜欢,这样实验结束后我就好及时抽身,免得惹上什么麻烦事。


酒吞童子的这番考量其实挺有道理,毕竟情感实验也不是第一次摆到台面上来讲的问题了,先前某个项目组也做过这类研究,结果惹得个实验对象爱到深处无法自拔,哭嚷着要让那个实验员负责,从外头一路杀到上城区,把研究院里所有人都弄得鸡飞狗跳的,后续影响很不好。


大天狗把茨木童子的照片放大了仔细看上几眼,换上一副正经语调:既然你这样说,那就是这个茨木童子了。


末了,他又补充上一句:虽说这趟实验不算紧急,你也别把周期拉得太长,到时候抽不出身。


把人的情感当作实验的砝码已经是一件有些背德的事,若是长久沉溺于此,不说假戏真做,至少也会在心里留下个念想。抽不出身事小,若是酒吞童子也学着某些个为爱献身的改造人先辈们,放着好好的上等人不做,偏要跑出这干净整洁美丽先进的研究院,去那脏乱差且不知何时就会有辐射污染的外头过活,这辈子算是彻底交代了。


酒吞点点头:我有分寸。


而且,他本就是不会爱人的。


 


实验对象是选定了,不过人毕竟不像小白鼠,不可控因素太多。饶是酒吞童子这样一个各方面都很优秀的人也不敢打包票说那茨木童子一定就会喜欢上自己,所以他必须下一番苦功夫,把茨木童子的喜好倾向给彻底研究透,然后伪装出一副完美的表象去接近对方,对症下药才能重点击破。


这倒是不难的,一旦酒吞把自己调整到工作模式,他就会兢兢业业无比认真,别说是装出一副讨人喜欢的模样了,若是真要让他在见到茨木童子的第一面时就上去来个法式热吻,他也能够事先总结出最舒适、最有情调的接吻姿势,包管给对方留下个独一无二的美妙印象。


热吻什么的就先算了,大天狗在旁边擦冷汗,他知道酒吞童子在感情方面既不浪漫也缺乏常识,到时候别一开头就把对方吓跑——这样吧,我去主机里调出一些监控视频,你重点观察那茨木童子每天都干些什么,有什么爱好,喜欢去哪里吃饭,喜欢看什么电影,喜欢和哪类人打交道……


末了,大天狗停顿了一会儿,有些丧气道:这么一说,普通人的生活真是多姿多彩,情感世界也丰富得多,如此比较下来,我们的日子实在无聊。


酒吞听罢,不为所动。与大天狗这个百分之五十基因改造的人相比,他是个接受了百分之七十基因改造的更完全体,因而情感也更淡漠,工作也更任劳任怨,作为一颗螺丝钉更能完美遵从使命。


因为无情且不懂,所以他当下也不觉得普通人的日子有什么好。


 


酒吞让大天狗把关于茨木的监控视频都传到自己的电脑上。这些视频大多角度一般、像素模糊,毕竟这只是上城区对下城区那些普通住民的日常监控,散落在空气里的尘埃摄像机体积很小,数量繁多,出于节约成本的目的考虑,质量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不过人像还是能够拍清楚的,这就没有什么大问题了。


视频体积巨大,录像内容繁杂,所幸茨木的日常生活并不像酒吞这种每日打卡上班的人那样平淡,他是一个自由摄影师,自由摄影师意味着会有更多自由时间,工作时而悠闲时而忙碌,更兼得时不时需得去世界各地转一遭,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因而这份录像看起来还不算无聊。


酒吞盯着屏幕研究了起来,他发觉茨木童子这人其实挺有趣的,看着是个好脾气的模样,对待身边每个人都和和气气,仔细分析下来却又发现那人与工作上的合作伙伴大多情感疏离,和气只是出于礼貌的表象,懒得与任何人交心才是真。于是,当下酒吞就有些忐忑起来,他一没谈过恋爱,二没看过任何的爱情电影或者爱情小说,简直是毫无经验,谁料这茨木童子偏偏铁板一块,莫非自己就要出师未捷身先死,一星半点的实验数据都得不到?


不,这不可以也不可能,酒吞摇摇头,他心里很有些不表露出来的高傲,并不会因为这点困难就打退堂鼓。更何况,酒吞发觉自己应该是挺符合对方审美的——作为自由摄影师的茨木童子在业界已经有了一定的名气,一般的商业片拍摄是有资格自己挑模特了,他挑的模特好巧不巧都和酒吞有那么点相似,红发,有肌肉,面对镜头表情淡漠。


这是巧合,一定是巧合,酒吞想。不过这么个巧合倒是挺能给他提供便利的,也算误打误撞得出来的好结果。


 


你该下去见见他了,大天狗催促道。


酒吞算了算时间,他已经观察过茨木童子大约一个礼拜,基本上摸清楚了那人的日常活动轨迹和性格爱好,的确可以见面了。


临走前,大天狗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特意嘱咐一句:见好就收,你和他不是一路人,别为了一个实验就牵牵扯扯的惹祸上身。


酒吞冷笑一声,没有答话,他觉得大天狗的说法实在荒谬,自己本就是什么都不想、一心奉献为科研的高尚人士,哪里可能动起真情。


毕竟感情这种东西最为贵重而无用,往前数二十年他不需要,往后数二十年,他求不来。


 


4.


 


茨木童子第一见到酒吞童子的时候,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那时候他捧了个相机正在某影视基地帮甲方拍广告宣传片,甲方审美低下且要求琐碎,奈何他们有钱,有钱就是老板,是老板就付得起工资,靠着工资吃饭的茨木童子只能兢兢业业替他们干活。


为了不砸自己的招牌,茨木干活是认真的,不过认真归认真,他还是有权利心情不好,心情不好时灵感便会开始滞涩,手里戳了个长焦镜头的相机都仿佛有千斤重,镜头里的模特又似乎是个新人,肢体僵硬表情生涩,如此种种尽皆让人不甚愉快,酒吞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出现的。


 


用通俗一点的话来讲,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


 


酒吞出现的时间很凑巧,他凑巧安慰了茨木那颗被工作给伤透了的心——实际上他什么也没做,那时候甚至还没和茨木说上一句话,奈何人长得好看就是有优势,茨木光是看他一眼都觉得心中欢快,胸膛里有只布谷鸟在跳动。


可能是前辈子和那样的人有过什么孽缘纠缠,又或者是审美天注定,总之,茨木童子一向偏爱酒吞这类长相外貌,红发,有肌肉,面对镜头表情淡漠。以往他选模特时常常不自觉地往这一块靠,却又总觉得那些人似乎差了点什么。


差了什么呢?茨木想不透,他有天赋,在这一领域做事向来凭着感觉走,感觉到位一切都好说,那些模特不能让他感觉到位,这个贸然出现在眼前的男人却可以,所以他想,对,就是你了。


其实打从最开始茨木对酒吞尚且没有过多特殊的想法,艺术工作者大多有一个特定的缪斯,他那时候只一眼就认定了对方是自己的缪斯,梦里苦苦寻觅过的那种,所以他当然不会轻易放过如此机会,当即扛着个相机奔过去:先生你等我一会儿,我有话要和你说。


然后他又扛着相机跑回去,毕竟当下手头还有工作,不过如今这份麻烦的工作竟也变得喜人起来。约莫是心境不同、情绪奔涌,咔咔按下快门,茨木灵感勃发,简直是迫不及待地收工去和那个红发男人谈谈——不知道他有没有等我?时间紧急,自己刚才那一番话来得古怪又突兀,留不留得住人都很难说。


茨木心里忐忑,他从相机的取景器里偷偷往那个方向瞄,待瞄到一个笔挺身影后终于舒了口气,那人始终在等。


真好啊,我有缘,他有分,这小城市里成天来来往往的百十万人总有,我们能恰好碰上,的确是有缘有分的一件事,茨木这样想着。他端着相机,继续为审美堪忧的甲方拍最后一张宣传图,所幸工作即将要结束了,因而此刻心情愉悦,连嘴角弧度都比平时要多翘上几毫米。


 


酒吞没想到事情能够进展得如此顺利,虽说这种发展也是意料之中的,毕竟他花了整整一个礼拜来观察茨木童子过往一年生活的方方面面,并且刻意把自己朝那个方向去包装,穿着打扮啦动作神态啦,做作得和那些茨木经常拍的红发男模们几乎一样,想让人不喜欢都难。


颇有名气的摄影师还在忙碌,酒吞就把手插在裤袋里好以整暇地等在街边,他有时候看茨木,有时候会看看周围景致。周围景致委实没有什么好看的,下城区里的人文建筑或者自然风物与他惯常生活的上城区比也不能比,就算这儿是某影视基地,算是风光秀丽的地方了,天依旧灰蒙蒙,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酸腐气,这种酸腐气对于时常生活于其中的人来说根本辨不出,酒吞却能轻易辨出来,他心中不快,眉头紧锁。周遭没什么好看的,所以他选择回过神去看茨木。


茨木是好看的,他会跑会动会说会笑,比档案里那张死板照片上的模样要鲜活许多倍,半长的白头发落在肩膀上,发尾还打着旋弯弯曲曲着,看起来颇有艺术家气质,是恰到好处的个性和浪漫。就这样注视着茨木,酒吞发觉自己胸膛里那股子浊气消散不少,心情莫名其妙地有些愉悦。


 


大约半小时之后,茨木忙完了。他飞速完工,和甲方愉悦交流了几句便开始收拾器材。器材挺多的,不过他在一行干惯了,手脚麻利,动作迅速,心里却有些忐忑,忍不住再次悄悄回头望一眼那个红发男人站立的方向。悄悄地,努力不要被任何人发现,因为他还没准备好,人越是临到重头戏前就越容易踌躇。


其他人没发现,酒吞倒是敏锐察觉到了茨木的目光,因为他还在盯着茨木看。目光相触,猝不及防,酒吞愣了一会儿,随即回过去一个友善的笑容;茨木愣了更长的一会儿,他被酒吞的笑给迷得七荤八素,待回过神来后立马咬住下唇垂眸转头,脸上火辣辣地烧,像一个情窦初开的青少年。


简直是一下子年轻了十岁。


 


茨木也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他深呼吸几下,终于放松了些,扛起相机和灯架就往酒吞那边冲。摄影器材挺重的,他走上前,背着东西大包小包的有些狼狈,所幸气质还是有的。因为自己让酒吞等了颇久,茨木先道了歉又道了谢,情感真挚语调诚恳,眼睛眨巴眨巴着让人愿意原谅他的一切过错。


酒吞被这阵势弄得有些懵,他想这本就不是茨木的错,道什么歉,遂开口安慰:没事,我刚好随便看看,散散心,不着急走。


这处影视基地也是一个旅游景点,出现一个如酒吞这样的游客实属正常,茨木也不怀疑:总之还是谢谢谢谢。对了,先生怎么称呼?


他缓了口气,没等酒吞回答,又接着急促地自我介绍起来:我叫茨木童子,本职工作你也看到了,拍照片的,不过其实也不光拍这种商业图……茨木本想说自己更喜欢拍一些人文风光等颇具格调的东西,好歹能彰显一番品味,不过他转念一想,说不定有机会邀请面前这人来当个业余模特,当即话锋一转——先生,我看你威风凛凛仪表堂堂,愿不愿意来给我当模特?有偿的那种。嗯,也不是搞人体艺术的那种,不用大尺度,就,正常拍照,正常拍照。


一股脑地说到后面,茨木语调结结巴巴有些卡壳,他突然觉得自己太聒噪又太冒进了,抢着话头不留空隙是怕冷场尴尬,贸然邀请对方来当模特是为下次见面留个由头,若是抓不住这个机会,两人擦肩而过,那岂非再难相见?


可自己还是太聒噪又太冒进了。茨木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心里千转百回,某种从未品尝过的情绪晃悠悠钻进胸腔里。


 


酒吞耐心地听茨木一大通话全都讲完,又安静了几秒,等到空气中开始翻涌起尴尬情绪的时候才再次开口:茨木童子啊……你好,我是酒吞童子。


他心里想,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怕什么,我又不会跑。不过茨木的这幅紧张模样还是很能感染人的,酒吞不忍拒绝,只欲擒故纵道:我对模特什么的不感兴趣——茨木脸上表情显而易见地开始黯淡了——不过,茨木童子,你算得上是一个艺术家了,艺术家总是值得尊敬的。


茨木的表情重又明亮起来。


这句话不是出于酒吞的本心,作为一个从小接受大量自然科学教育的基因改造人,酒吞童子的个性里没有丝毫浪漫因子。他不懂艺术,更不懂那些艺术里隐约包含的感情,不过茨木应当懂这些,所以酒吞就要显得自己也懂,也懂艺术也懂情感,还懂人心。


茨木很高兴,他一旦心情愉悦便会有极强的行动力,当即决定带着游客酒吞好好逛逛这处景点,也算是增进两人感情,总之先交个朋友才能在往后发展出些什么。


酒吞欣然应允,这本就是他策划好了的发展进程。


 


而茨木恰巧是一个最为配合的棋子,如牵线木偶般一步步前进,循规蹈矩,陷落泥潭,心甘情愿。


 


5.


 


快要入秋了,天黑得早,不过五点多就已经有满眼暮霞飘散在灰蒙蒙的空气中,霞光昏暗,雾霭沉沉,更兼得这处影视基地离城区颇远,此刻四周安宁人烟寂寥,夜游显然就不适宜。


茨木看着天色,心里很不情愿,他与这位新认识的酒吞童子谈话甚是投缘,有种相见恨晚的架势,恨不能亲热得下一秒就立刻唤上一声挚友——酒吞不一定会应,不过茨木只要喊了,他自己心里就高兴,也不在意对方的表现热情与否,只要不是抗拒一切都好说。


所以茨木喊了。他背着个沉重的双肩包,包里满当当都是摄影器材,脚步自然有些慢,时间一长就落在了酒吞后头。酒吞贴心,时不时停下来等待对方,于是茨木趁着这个当口喊了一声挚友,语调兴奋又不舍:挚友,也晚了,我们走吧,从这里回城要开一个多小时的车。


酒吞侧着头,似乎是在心里咀嚼挚友这个词语所能够包含的意义。半晌,他点点头,算是默认:行,我们走。


茨木低头窃喜,他熟门熟路地把酒吞引到停车场,状似不经意地打听着:那么,挚友,你也是从隔壁那个城市里跑来自驾游的吧?你住哪里?


酒吞报了个地名。


茨木大惊,这地方离自家只隔了几个街区,真是天定缘分,也是天降馅饼。他愣了一会儿,惊讶劲过去后便实打实地从胸腔里回味出一阵惊喜,当即取了自己的车乐颠颠地跟在酒吞后头,两人一前一后往回城的方向开去。


酒吞很少和人如此亲近,可这种亲近的感受并不难捱,甚至是颇为自在的,因为茨木热情,热情有度,且待他极为真诚真挚,进两步再退一步,这就不至于攻势猛烈而招架不住。


他盯着茨木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大概是挤出了一个笑。


 


第二天,酒吞回了一趟研究院。


大天狗在实验室里无所事事着,看到酒吞回来,他把转椅用力一蹬,一副甩手掌柜的态度:实验进行得怎么样了?


酒吞神情淡漠:还行,见过面了。


大天狗追问:传感器呢,给你的茨木童子装上了没?


我和他才见过一次面,没到时机,酒吞摇摇头。他们用的传感器很隐蔽,就像一颗种子,接触到人体后可以浅浅地埋在皮肤表层,不过这也意味着安装传感器需要肢体接触——我和他还不算很熟,酒吞对大天狗这样说,下次见面时再考虑实时监控,毕竟现在的数据是无意义的,他的……情感波动并不强烈。


大天狗眯起眼睛打量了酒吞一段时间,勉强接受这个说法:那再等等。酒吞童子啊,你可要主动去和他接触,这样我们或许能早点完工。


酒吞不再说话了。他突然想,如此发展对茨木来说的确不公平,我们用一种讨论某个实验工具的态度讨论着一个活生生的人,而茨木……应当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算不得是一个完美的造物,身上却有灵气,心肠也善也直率,这样的人理应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不用牵扯进这些莫名其妙的破事中。


不对,酒吞童子,停止你的想法。


酒吞这样对自己说,他闭上眼,把情感模式调整为工作状态,终于什么都不再多想。再次睁眼时,目光冰冷,神思清净。


 


这段时间茨木挺亢奋的,又挺安静的。之前接下的那次商业拍摄是笔大单,报酬丰厚,足够让他继续坐吃山空两个月,更何况茨木本就活得随性,当下不愁钱,便不忙着赚钱,成天窝在屋子里当宅男也很自得。


若是往常,茨木会选择在这种过渡期里独自一人出去旅游几趟——其实真没什么好旅游的,周遭资源条件差成那样,到哪里都是穷山恶水,方圆百里内最漂亮的景致甚至很可能是那个人工搭建的影视基地。不过出游这种事终究还有意义,人总要学会苦中取乐,茨木就是个中好手,实际上他的身体不太好,长途跋涉费心费神,而那些曾经交情不错的朋友们大多天南海北奔生活了,再难聚到一起,独自一人的出游的确有些寂寥。


也有快活,快活和寂寥在大多数时候都可以扯平。


可是……可是现在不同了,茨木想。他一个人蹲在暗房里,用最古老的方法冲印着那些塑料胶卷里的图像,图像上有一幢房子,有时候还有一个男人,红头发的男人,酒吞童子。既然闲来无事,或许我可以在双休日里邀请挚友出去玩一趟,茨木偷偷定下决心。他已经弄清楚了酒吞住在哪里,往后便时常去打扰——去拜访对方,先是礼貌而恰到好处的会面,然后关系逐渐亲近,志趣相投,言谈甚欢,引为知己。


既然两人都开心,所以这种拜访就不是打扰,而是宾主尽欢了。


 


门铃又响了,酒吞抬头看钟,这时候会来拜访的必然只有茨木童子。


的确是茨木,站在门廊里,胸口捂着一包自己烘的小饼干,脖子上绕着毛线围巾,看起来暖洋洋的,裹挟着一阵蜂蜜与小麦的柔软气息。酒吞开门。


茨木冲酒吞笑:挚友,晚上好。


晚上好,酒吞点点头,看起来态度不冷不热,他从茨木手里接过那袋饼干。茨木是个懂礼貌的人,去朋友家拜访总会带些伴手礼,实际上酒吞对于口腹之欲并没有什么兴趣,不过茨木手艺好,小饼干烘得香甜又酥脆,他也就乐得收下这一片心意。


茨木把围巾摘下,随意搭在沙发上。酒吞眼看对方熟门熟路地走进书房,开始翻寻起架子上的东西,里有种莫名感受在攒动着,不甚习惯,可这又是他主动赋予茨木的权利,试探、接近、熟络,一步一步总要前进——为了拉近两人的关系。酒吞不习惯名为朋友的存在,他听着茨木喊自己挚友,也明了那个词语的意思,只是始终不习惯,因为朋友需要交心,而挚友又是一层比朋友还要进的关系。


酒吞摇摇头,他不大懂这些,暂且也不想懂,遂自我安慰道,为了实验,对,一切都是为了实验。


 


酒吞家里有很多老电影的光碟,也有旧时代的小说与杂志,这些都是茨木喜欢的,喜欢却难得,而酒吞要得到这些东西就方便得多,毕竟他们那一阶层的人占了许多资源便利,顺着茨木的心思找些哄他开心的玩意并不难。


作为半个艺术家,茨木热衷于研究老电影、研究那些湮没在年岁间的图片和文字,他见酒吞对这几样东西也有兴趣,自然把对方引为知己,当下便选了个很有点年代的黑白默片要与挚友一起鉴赏。


酒吞稀里糊涂地被茨木拉到客厅里、按在沙发上,投影仪映出一幕质量粗糙的画面。实际上他对这些东西无甚兴趣,也不想看,然而茨木兴致高,于是酒吞便勉为其难地和那人一起窝进沙发,表面上是在盯着屏幕,实际上已经神游天外。


屏幕上在演什么?平静,嘈杂,空虚,饱满,有人说笑也有人愁苦,黑白底色把一场悲欢大戏衬得愈发薄凉。酒吞不得其趣,茨木却看得认真,他拿身体半边重量压在挚友手臂上,皮肤温热,脉搏跳动频率一致,是亲密至极的感受。


半晌,酒吞问——他特意挑在了一个过场桥段的间隙才问,勉强不算打扰对方:好看么?


电影精彩,茨木还沉浸在先前的激烈情绪中,他一时有些发愣:什么……一会儿,反应过来又道:好看的,挺好的。


酒吞点点头,思索一阵,他见茨木眼神真挚情感热烈,心里难得生出一份好奇:为什么?


从电影的标题和画面来看,这是一部爱情片。爱情片,酒吞对此类产物持有怀疑态度,他想,这些情绪都是芜杂,不能编译,难以分析,是陌生的是虚构的是瞬息的是支离破碎的,旁人常说情啊爱啊最是求不得,他也不稀得去求。


不过茨木看样子是想拥有的,他暂且还心中有爱。


这不是正好么,大天狗的声音隐隐约约将某个目的在酒吞耳边反复。这不是正好么,他的眼神真挚情感热烈,他会喜欢你的,酒吞童子。茨木童子会喜欢你,他会爱你,心跳加速血液奔流肾上腺素分泌荷尔蒙过脑,情绪剧烈波动。所谓的爱被量化成一串数字。可编译亦可分析,我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然后,茨木呢?他理应再不出现于他的生活中。


 


挚友,你在看什么?茨木拽住酒吞的袖子,电影里的过场桥段已经放完,剧情回环往复,总是人与人在争吵、拥抱、亲吻。


酒吞回过神,他摇摇头,把目光拉回屏幕上,那两个扮演情侣的陌生演员一起跳入湖水中,湖水冰冷,他们大笑、挣扎、追逐。


没什么,只是在想些事,酒吞这样回答。他趁茨木转过头去看电影时重又开始看对方,看得认真。茨木半眯着眼,白色眼睫下有黑翳金瞳,再往下是两颊的浅淡雀斑和侧脸处天生的红痕胎记,依旧是张好看的脸,可这些都是不完美的象征,酒吞是完美的,他们不是一路人。


茨木察觉到酒吞的目光,他转过头,冲他眨眨眼,然后笑了。


你对我真的很好,酒吞想,这种好让他感到新奇,心里也温热。往常他曾相处过的那些人里大多有股从骨子里蔓延出的高傲,谁都瞧不起谁,不屑与任何人熟络,茨木就不同,他说你是我的挚友。朋友,挚友,于酒吞来说都是陌生的词语,所幸陌生不会是永远的陌生。


酒吞心烦意乱,他把手伸进自己的衣服口袋摸索着什么,口袋里应该有一个微型传感器,将传感器装在茨木身上,今天的任务就算完成。


他却不大愿意这样做。


 


不,这是不被允许的。


酒吞童子,理应冷静、理智、完美、绝对遵从。


 


挚友。茨木动了动手腕,电影结束了,他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又唤了一声,挚友。于是,酒吞知道,对方这是要离开了。


天色经很黑,起风了,茨木把长长的毛线围巾缠在自己脖子上,他侧过头,看起来像是要给酒吞一个拥抱。酒吞没有动作,于是茨木也停下动作,他的拥抱简化成了在对方肩头重重一拍,就像朋友之间惯常会做的那样。


他们都站在门廊前,即将道别。酒吞迟疑了一会儿,他替茨木理了理围巾,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副手套。


茨木伸手,被毛绒布料覆盖的掌心暖洋洋的,他揉搓着自己的脸,脸颊通红。


外面已经下雪了,实在很冷。


 


6.


 


大天狗打了个哈欠,通过卫星传过来的图像信号不甚清晰,酒吞觉得自己同事那张脸映在屏幕上十分变形。所幸一向注重外表的大天狗还不知道这些,他打完哈欠后便换上一副严肃正经脸道:酒吞,做得好,我这边已经接收到数据波动了。


嗯,酒吞冷淡地点头。


大天狗敲打键盘,屏幕上闪现出许多串数字:昨天接收到的第一波数据阙值很高,你对他做了什么?真的只是送了副手套?


酒吞想,茨木哪至于这么高兴,自己把传感器放在了手套里,真实目的不过是让那个能够获取数据的小东西贴附在被观察者的右臂上。手套不是礼物,是诱饵,茨木怎么就不懂。


大天狗见酒吞沉默不言,他也习惯了自己这位同事时不时故作深沉的态度,便自顾自唠叨几句后就切断了连线。


屏幕一片漆黑。酒吞没有开灯,室内一片漆黑,他站起来,从窗口望去,隔了几条街区外有一幢红顶灰墙的屋子还亮着灯。茨木就住在那里。


他突然很想见他。


 


可茨木还是高兴的。他躺在床上,屋顶的灯还明晃晃亮着,颇为刺眼,却是真实,这就很好,他需要证明周遭一切都是真实的。外头的雪花已经凝成了冰雹,敲在窗户上砰砰作响,应当是冷彻骨髓的感受,不过茨木一点也不觉得冷,室内暖气还没开,他还裹着大衣、绕着围巾、戴着手套。


有些奇怪,他想,挚友,酒吞童子,有些奇怪。茨木一向是个敏锐的人,他并不会自作聪明地把这份敏锐时时表现在明面上,实际心里却很透彻,比如他看出了酒吞对那些黑白电影或者古旧的文字图画并没有什么兴趣,也看出了酒吞心里有某种纠结情绪,所幸这种情绪是无害的,而且——本就是我主动去接近他,因为他实在是太……


如何?


茨木在床上打了个滚,恨不能用一万种语言来夸赞酒吞。起初他对酒吞的了解还不很深,仅凭第一眼感觉就认定了这个人,不过那时的感觉还是浅薄的,当朋友也好,当熟人也罢,或者是合作伙伴,或者是艺术家的缪斯,总之酒吞童子在茨木童子心中就应该有个不太一样的位置。该是多高的位置,这却不一定,因为人总会变,朋友会变,情感会变,这都寻常。


后来呢?


后来,我发觉自己似乎真有点喜欢他,不仅仅是当作朋友的那种,茨木想。怎么说呢,一眼万年、前世今生、灵魂伴侣、生死与共,这些词句都过于戏剧化了,茨木知道酒吞对此不屑,他就不说,只在心里念叨,挚友真好。


他应该是有一点喜欢我的,茨木继续想。他应该也是有一点喜欢我的,总不至于丝毫情感也没有,因为普通朋友总不会陪普通朋友看那样一场冗长的爱情片。不会时常约着见面。不会在道别时牵扯不清犹豫不决。不会拥抱。


在门廊下道别的时候,他们终究还是拥抱了一会儿,只一小会儿,酒吞的动作显然有些生硬,怀抱却很温暖,茨木就无比满足。


酒吞是暂且学不会应该如何去爱的,这是天生注定的事,怪不得他;至于茨木,他或许会,心里有点懵懵懂懂,或许又全然是出于本能,对于某些美好的情感本能性地向往着,看过些三流爱情剧就以为自己是个情感专家,实际上这种想法也很不靠谱。所幸依着本能也没什么不好,每个人都一样,心是热的,情感也不是死的。铁铸的心都能捂热。


明天我还要去找挚友,说上一句话也好,总之要去找他——不仅是明天,还有往后的每一天,都要见到他。茨木想起这件事时总是带着笑意的,他把脑袋埋入被子里,呼出的热气糊在自己脸上,一点也不觉得冷。


 


酒吞盯着电脑屏幕,他终于有些无聊了。几个街区之外茨木那幢屋子里的灯已经熄灭,现在是普通人都已入眠的时间,然而酒吞并不是普通人,他有足够的精力来彻夜工作——如今研究院里没有其他工作,大天狗便在离线前把传感器的数据接收端实时同步到了属于酒吞的那台电脑里。酒吞对此颇感兴趣。


屏幕上的数据平缓,这很正常,因为睡眠总能带来平静,梦里应当有云有海有光亮,世道艰难,一个人若是在梦里都无法得到慰藉,他的生活想必有某种苦涩隐藏在风平浪静的表面下。


如此看来,茨木是个幸福的人,酒吞想。这个念头只在一秒里飞速闪现过,茨木是个幸福的人,他自由、平和、安宁、有心有情感,心是原初而真切的,钦慕什么就要伸手去捉,然后就有汹涌情感奔流而出——令人羡慕,酒吞想。他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惭愧,一个几近完美的基因改造人为何要羡慕一个最是寻常不过的普通人?


可他还是有点羡慕。茨木喜欢自己,酒吞知道,这是本就设计好的发展,茨木一步步按照剧本走得甘之如饴。或许喜欢一个人应该是一件美妙的事,就像大天狗曾经说的那样,普通人的生活真是多姿多彩,情感世界也丰富得多,如此比较下来,我们的日子实在无聊。


无聊么?酒吞先前不觉得无聊,遇见茨木后也不觉得无聊,现下却懂了无聊的滋味,就是无所事事,没人可惦记也没事可念想,一颗心悬在空中无处安放,实在无聊。


数据毫无波动,茨木睡得很沉。酒吞思索了一阵,他决定明天去找茨木,往常这种事从未发生过,每次都是茨木来找他的,可他当下决定明天就要主动去找茨木,走过几条街,敲响一扇门,这都不难。


 


凌晨三点,酒吞决定睡觉。最后看一眼电脑屏幕,有数据在缓慢流淌,呼吸平静心跳温柔,关于茨木的一切都好,他就放心了。


然后。


所幸酒吞没有关闭电脑的习惯,又或者时机如此凑巧,他突然看到一个急遽跳起的峰线,数据零碎,呼吸紊乱,心跳急促。是剧烈的情绪变动征兆,却又无甚危险,可能只是做了个不太美好的梦……


酒吞用力呼吸着,他想,我要去见茨木。立刻。


 


7.


 


茨木做梦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做梦,梦境总是无缘由间就倏忽冒出的,人一旦入睡了,思想和灵魂再由不得身体做主。


往常茨木也做过很多梦,那些梦有美好的和不美好的,梦里的一切像电影画面一样来来回回,可惜像素和音效都不怎么样,就算是一个美好故事也能活生生被扭转为低成本劣质作品,有碍观感得很。


如果梦里能遇见人,那倒算是件好事,有人陪着总不会孤独。遇见谁呢,许久未曾联系的父母,曾经的朋友,工作上的伙伴,他的心里对他们已经没有多少情感,这也怨不得任何人,世道就是这样,天南海北人情淡漠。


除非。酒吞童子。茨木想起了一个名字,他的思绪不很清晰,只觉得自己与这人应当是一眼万年、前世今生、灵魂伴侣、生死与共,想来都是羁绊颇深,虽说很可能暂且只是一厢情愿,不过有个念想总比漂泊无依要好得多。


可是……茨木想回头看看,眼皮沉重,睁也睁不开,他的神思陷入一片混沌。这不是一个美梦,没有酒吞童子,没有人。


所以,当下困扰茨木的是一个噩梦,一个人,黑暗,嘈杂,未知,孤独。


 


酒吞站在茨木家门口,有些踌躇。踌躇这个词语并不时常出现在酒吞童子的人生字典中,可他当下的确犹豫且忧虑了,这就是踌躇。


周遭一切都让人不太好过,比如恶劣的环境,冰雹又化成了雪,雪中的冰晶却不很透彻,气候比上城区里糟糕太多。酒吞没开车,他从自家一路狂奔而来,也没撑伞,外面那件风衣上沾了许多细碎雪花,潮湿而冰冷,所以周遭一切都让人不大好过。他本可以不用受这份罪的,事件起因是自己过于无聊,无聊就应当在家里睡觉,或者是盯着屏幕研究数据,再不济一通卫星电话把蹲守在实验室里的大天狗唤醒来唠嗑也未尝不可。


兴冲冲跑来这里,为谁呢?


酒吞冷静了一会儿,他抹着脸,擦去一把雪水,然后开始敲门。砰砰砰,砰砰砰,茨木家没装门铃,指关节叩击在实心钢板上有些疼痛,扩散出的声音也是沉闷的,屋里的人兴许听不到。酒吞等了许久,或许只是等了五分钟,没人应答,他感到烦躁。


 


茨木什么都没听到。


雪花悉索落下,风也很大,震得窗户哔啵作响,这些声音掩盖住了敲门声,而他的神和魂依旧坠在梦里,痛苦的梦,荒无人烟,冰天雪地,雷鸣电闪,艳阳高照,冰火交织来回折磨着他,往前一脚是万丈深渊,退后一步是波涛汹涌,茨木缩在中间,一道狭窄的独木桥上,进退维谷。所幸梦里的人还能辨出梦的真假,茨木跺跺脚,独木桥颤颤巍巍抖了几下,他抬头看天,掌心捏着一把冷汗,内心却是安定的,反正摔不死,小心翼翼熬过一晚也就得了,不算什么大事。


可风雪是真切的,烈焰也可怕得很,这些感受按捺不下,飞速攒动成一团杂草,恼人,灭不掉。这时候,茨木就会想,如果有人能和我说说话该多好。如果有人能把我从这里拉出去,在平地上安全降落。如果有人能记起我。


如果。


冷。


 


酒吞从窗户里翻进了屋,动作敏捷形迹可疑,活脱脱像个贼,不过没人会管,这边的治安并不很好。他想,往后一定要提醒茨木注意安全,睡觉前要锁门关窗,也不要时常对陌生人卸下戒心,就像当初对自己那样热情、真挚、全盘托出且不留后手。


这幢屋子面积不大,格局却很精巧,内里家居布置得颇有艺术气息,暖洋洋的,香甜柔软,带有某种茨木本人身上散发出的特质,的确是颇有人情味的地方。酒吞站在窗户前思考了一会儿,没有开灯,他的夜视能力足够好,绕开一堆家具杂物再找到茨木并不是多难的事。


茨木的卧室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从里头隐约透露出一些月光。酒吞走得轻手轻脚,他特意换了拖鞋,毛茸茸的鞋底踏在木地板上只有一阵柔和的悉索声,推开门时却有门栓在吱哑呻吟,像是一根被压垮的树枝。茨木背对着他,睡得颇不安稳。


 


睁眼。跌落。大梦破碎。


茨木睁眼与酒吞进屋几乎是同一时刻发生的事。福至心灵,就是这么凑巧,两人茫茫然大眼瞪小眼,白头发的那个歪着脑袋,全然以为自己还在梦中;红头发的那个进退不得,心里很有种做贼心虚的愧疚。


半晌,酒吞率先反应:路过,路过。他表情抽搐地盯着茨木身后那扇窗户,似乎想要一跃而下,从那里立刻逃走。以酒吞童子的身手,发生这种事并不是不可能。


茨木也反应过来了,他从床上一蹦而起,鞋子也没穿,赤脚踩在地板上跑得飞快:等等,等等。


酒吞明显不想等,既然不能从窗户跳下去,他便后退两步,直直往门外闯。茨木的动作却是更快的,他已经从梦中清醒过来,这会儿觉得浑身都充满力量,一个鲤鱼打挺就扑住了酒吞,两人在漆黑的屋子里牵扯不清,一番纠缠后终究还是一起跌倒在沙发上。


 


动作暧昧,气氛旖旎。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子里没开暖气,只穿着睡衣的茨木大约是察觉到阵阵寒意,趴在酒吞胸口瑟缩了一阵。


酒吞被压在下面,他心里无奈,面上神情却颇为柔和,用一种打商量的口吻道:外面冷,你又穿得少,回去睡觉?


茨木没有回答也没有动作,他抬头,直切主题:挚友,你怎么在这儿?


难题又被抛回给了酒吞,气氛一时尴尬起来。酒吞皱眉思索,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回答,前来茨木这里拜访一阵的本意是自己无聊,直接推动力是突变的监测数据让自己担心茨木,根本缘由是……


酒吞干咳几声,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扯出一句谎言:我家断电了,来你这里蹭住一晚上。


根本缘由,他觉得茨木这人是真的好。


 


茨木自然会收留酒吞。


风雪夜里,哪家哪户电路出个故障的确是常有的事,因此酒吞扯的这个理由颇具说服力,茨木不作他想,只安安静静把那扇没关紧的窗户给锁好,从柜子里拿来一套干净睡衣,摆出一副东道主架势,然后又在储物间的角落翻找着什么。


酒吞被晾在一边有些尴尬,他道:你找什么?我来帮忙吧。


茨木的声音从一堆杂物里传来,支支吾吾的:我记得就是放在这里的……挚友稍等,不用麻烦你……不对啊,怎么找不到了……


酒吞摇摇头,也走进储物间,看到茨木灰头土脸的一阵忙碌却什么都没忙出来,赶紧把那人拉回客厅:行了行了,什么宝贵的东西都不用大晚上找,赶紧睡觉,看看几点了。


茨木童子只是一个普通人,他没有超凡基因,抵抗力也很一般,由不得闹腾,酒吞还是记得这一点的,普通人就得按时睡觉规律作息,这样才对身体好。


茨木咬着唇,看上去有些委屈:我想找个折叠床,然后给挚友铺上新床单、换上新被子……


怎么,你不想和我睡一起?你嫌弃我?酒吞出言打断了,他记得茨木卧室里的那张床并不算小。


茨木赶紧否认:不不不哪里哪里怎么可能会嫌弃挚友!


那你这是?酒吞沉了脸,色厉内荏,他其实也有些心虚,毕竟自己擅闯民宅在先,更兼得要鸠占鹊巢,仗着茨木对自己好就一步一步逼近——可茨木是乐意的呀!不仅乐意,还很开心,开心到说话都颠颠倒倒,揉搓着脸不敢相信。


茨木愣了一阵,然后把头点得像拨浪鼓:好的好的,来睡来睡,挚友别介意……就一床被子,我们挤挤。


酒吞不介意,他去洗了个澡,然后换上茨木的睡衣,躺在茨木的床上,身旁枕着个活生生的茨木童子,一觉睡得安稳。


 


茨木也睡得安稳。他把脑袋埋在枕头里窃笑几声,翻来覆去睡不着,又侧过头趁着月光悄悄打量起酒吞的侧脸,眉峰凌厉,鼻骨高挺,是一副帅气无比的模样。


可我也不只是喜欢他这张脸的,茨木想,挚友整个都好,哪里都好,他可是认真记着我的。


茨木不知道酒吞的到来与自己的噩梦有无关联,总之,从孤身一人的噩梦中醒来时竟然能见到一个关心你、关照你的人,从此往后,冷也不会冷,孤独就从不是孤独。


 


一夜无梦。


 


8.


 


有人心动了。


然后,告白来得顺理成章。


他们时常像真正的恋人那样,对视、拥抱、亲吻。酒吞起初不太习惯,可他实际上也很享受,因为爱和被爱总是让人愉悦的,只要时间长久,心里的冰渣子就会慢慢化成水,流淌成河,河流奔涌,声响轻柔。


 


9.


 


灯姐,我恋爱了,茨木说。


屋子里有两个人,一个白头发的男人,一个白头发的女人。空气沉滞,气氛诡异。


青行灯抬了抬眼,又垂下头去倒腾一罐青色的指甲油,表情冷淡:哦。


茨木并没有多少熟络的亲戚,从小到大唯独和这个长了自己几岁的远方表姐一向关系要好。他懂青行灯的性格,越是冷漠,就说明表姐对当下事宜越是看重。


于是,茨木垂着头思索一番,摊牌是必然的,他得在青行灯面前替酒吞童子美言一番:我是认真的,灯姐,我和酒吞童子恋爱了,他答应了我的告白,就在上礼拜周末的时候。


青行灯停下了涂指甲油的动作,她笑了笑,显然对这个陌生的、突然闯入茨木生活的酒吞童子不甚有好感。


酒吞在几条街区之外打了个喷嚏。


 


茨木想,我得让灯姐明白,挚友是个好人,挚友对我很好。他还是叫他挚友,即使表白也表过了,手拉过了,抱过了,还偷偷亲过几口,挚友这个称呼终究是叫惯的,茨木一时半会儿改不了口。


你想说,他是好人?青行灯只一眼就看穿了茨木的想法,她摇摇头,心说这孩子也是个傻的,一根筋的心思,显然没经历过情伤。求一个人有什么都可以,有财或是有貌,最贪不得的就是谁对谁好。


茨木也不掩饰,大方直白道:对!挚友哪里都好,不仅好,而且完美,高大伟岸相貌英俊,有车有房前途坦荡,学识丰富举止优雅,待人体贴脾性温良……


停一停,停一停,青行灯忍不住捂起耳朵,她从不知道自己的表弟竟然如此有文采,你先停一停,别被爱情冲昏了头脑,这世道上哪有如此十全十美的人,茨木啊你的滤镜比我手上涂的指甲油还厚。


茨木看了看青行灯手上的指甲油,釉光绚丽,亮片闪闪,当即朗声道:对的,挚友就是这样闪闪发亮的一个人,我可没戴滤镜,这些都是客观事实。说到后头,茨木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要把酒吞童子的好都藏着掖着不愿全部说出来,心里却在窃喜,喜欢得要命。


青行灯无奈,拍了拍茨木的肩膀,语重心长:行吧,恋爱自由,姑且相信你一回,下次把你那个男朋友……叫做酒吞童子对吧,带回来让我见一见,我好替你把个关。


这算是要见家长了?毕竟茨木父母分得早,两人都早已定居国外另组家庭,懒得管他,只有青行灯算是家中长辈,于茨木来说意义很不相同。


茨木愣了一会儿,摇头又点头,脸上一副纠结神情。


青行灯暂且不催促,她双手合十,刚涂好的指甲油在灯下闪闪发亮。茨木啊,你要知道,喜欢一个人,是要和他成为朋友、伴侣、家人的,我也是你的家人,总该认识一下酒吞童子,她说。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家人,茨木思考着这个词。家人啊,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生活一起变老,想来就很浪漫,也很真实。茨木没怎么体会过家庭的温暖,小时候不敢和父母说,长大了就装着不在意,其实心里颇向往——如果抓住这次机会,或许就能得到了。自我鼓励。


好吧,茨木点头。好吧,灯姐,这周六我带他回家吃饭,你就能见到挚友了。


青行灯脸上露出宽慰笑容,茨木万分紧张。


 


这事成了,酒吞说。


实验室里有两个人,一个红头发的男人,一个白头发的男人。空气沉滞,气氛诡异。


大天狗把传感器收集到的一堆数据噼里啪啦导入分析程序里,他盯着屏幕上的一堆线形图,不耐烦地打发道:好了好了,这次数据很可以,计算量也很大……你找个地方呆着去,别打扰我。


酒吞很少能被人这样呼来喝去,不过大天狗面对繁琐工作时脾气暴躁一些也是情有可原,他深呼吸几下,勉强原谅了自己的同事:那么茨木呢,茨木怎么办?


茨木?大天狗愣了几秒,这才回想起来,所谓茨木应该就是酒吞的实验对象。他冲酒吞挥挥手,如果这次数据分析顺利的话,实验就可以结束了,你找个借口从他生活里消失吧。


酒吞瞪起了眼,他下意识想反驳大天狗,却一句话卡在喉咙里什么也说不出——茨木童子的情感和心在外人看来就是一堆用以推动科学进步的实验数据。大天狗是外人,酒吞童子,本应也是一个外人。


可是。


茨木,茨木童子。


酒吞闭眼,他特地抽了两天从下城区跑回研究院,美其名曰出差,这意味着他已经有两天没有见到茨木了。时间不长,只是一旦想起便颇为想念,既然想念,那就不能随意抽身。


大天狗,有事和你说,酒吞叫道。他再次睁眼,自己的同事还在忙碌,显然没工夫搭理,于是酒吞不再挣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他想回去,茨木还在等。


 


如果你想念一个人。


如果你想见他,想拥抱,想亲吻。


 


你也爱他。


 


酒吞跑回去这事起初没有惊动任何人,大天狗以为是自己的同事需要在忙碌一场后好好休假,其他人也懒得管,或许他们根本没察觉到酒吞童子的消失,毕竟人情淡漠,尤其是聪明人之间更甚。


从研究院赶到下城区至少需要花费半天的路程,开车,乘悬浮器渡河,然后再开车,风尘仆仆,旅途劳累。酒吞离开时是下午,周遭空气清新艳阳高照,然而越往下跑就只能见到灰蒙蒙的天和混乱的街、破旧的屋,难得几幢高楼的楼顶都有严重锈印,是酸雨腐蚀的痕迹。生活条件简直是天上地下。酒吞想了想,总之茨木的家还是暖洋洋的,香甜柔软,带有某种茨木本人身上散发出的特质,他也就觉得自己对其他恶劣条件不很在乎。


又是雪夜,街角安静,最后一盏路灯实在年久失修,彻底支撑不住熄灭了。酒吞眯起眼,他转了把方向盘,穿过这个街角就能够看到家。


家,这个词听起来实在稀奇得很,有一幢房子,有灯,有床,有食物香气,还有人。往常酒吞不明白这些,他只是一个被选中的胚胎,一个完美改造的螺丝钉,没有血缘羁绊,也未曾与谁交了心,因而不懂家的可贵,再长的路抹把脸自己走,走得稳稳当当,无知无觉,从无寂寥。现在就不同了,明知是火也要往火堆里扑,温热且明亮。一个人若是享受过被爱,习惯了爱人,孤独便会从黑暗中缓缓浮现,不想孤独,那就两个人一起走。两个人一起走,冷也不会冷,孤独就再不是孤独。


豁然开朗。


 


茨木把客厅里的灯都打开了,桌子上有菜,菜色不算复杂,他的手艺有限,比不得酒吞双手灵巧,不过好歹能填饱肚子,而且饭菜是一直热着的,就为等一个不知何时会归家的人。茨木不饿,他等得有些急,两天或者三天,分别前说过再次重逢之时还不一定,所以他早早做了准备,有备无患总好过措手不及,毕竟挚友出差这么久,肯定是又累又饿,回家就好了,家里什么都有,有灯,有床,有食物香气,还有人。


汽车引擎声从街角传来,茨木原本歪在沙发上几乎要睡着,所幸他听觉灵敏,听到熟悉的声响就一跃而起,奔向门口,和推门而入的酒吞童子撞个正着,肩膀对肩膀,额头贴额头,咚的一声,震天撼地。


两个成年人扑在一起的冲击力着实不小,他们一下子都有点蒙。还是酒吞身体素质好,率先反应过来,拉着茨木又重新坐回沙发,伸手替对方揉了揉脑袋上方才撞出的那个包。茨木眨眨眼,也反应过来了,头上不觉得痛,心里高兴得像是一锅叽里咕噜煮沸的汤,热气腾腾,暖和极了,他心安理得地靠在酒吞肩膀上享受了一会儿按摩服务,然后站起来,两人一起坐到餐桌旁。


饭菜简单,比不得酒吞在研究院配套食堂里能够享受到的丰富伙食,所幸味道合口,两个人把一桌子东西都吃得干干净净。茨木做饭,酒吞洗碗,分工明确,饭后再放一部老旧的爱情电影,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天。酒吞已经被带得能够看懂这些画面了,心里倒是依旧不觉得电影有什么好看,毕竟茨木塞给他的真情实感已经比屏幕上演的要充沛千百倍,其他人往后再捧出的,他都不稀罕。


 


10.


 


等大天狗好不容易意识到酒吞童子已经消失许久,时间又过了一个礼拜。实验数据终于处理好了,报告也差不多写完,正是整组同事要去和上头开会作总结的时候,往常酒吞再如何休假也不会拖到此时都不冒个声,这次却很反常,连通电话也没打,彻底消失了无踪迹。


大天狗的眉毛跳了跳,他心里咯噔一声,似乎有一阵不祥预感。


 


酒吞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理这种场景,他时常是住在茨木那幢房子里的,有时候两人也会住回自己的房子,只是酒吞的房子里一片压抑冷色调,冷酷严肃得仿佛一个实验室——这也难怪,毕竟是当初为了完成实验而特意让上头分下来的临时据点,根本算不得是个家——所以茨木只把那些黑白影碟和老旧书籍搬了回去,再收拾出一些随身衣物,两个人一起窝回红顶灰墙的小屋,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所以,当青行灯突然敲响茨木家门时,来开门的酒吞是彻底蒙住的。


青行灯脑子倒很灵活,她上下打量一番自家表弟口中的挚友,然后推开对方,大咧咧走进屋子里,留下酒吞一人在风中凌乱,至于茨木——茨木听到楼下传来熟悉的高跟鞋声音,赶紧把床铺收拾好,五分钟飞速梳洗后终于人模人样地走了下去。


 


怎么回事?酒吞给茨木递眼神。从青行灯的泛白发色来看,这人大概和茨木真有些血缘关系,所以酒吞也不好发脾气,甚至很有礼貌地给这位意外访客端了一杯茶。


茨木耸耸肩,神色无辜:几天前和你讲过的,我表姐要来。


酒吞不记得有这种事,他想,怎么可能,我可是把茨木说过的每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然后茨木又说:当时你好像听进去了也没听进去,那几天大概是工作忙?我还没讲完,你就去阳台上和同事打电话了。


……那可能还真有这事,酒吞顿悟。前几天他总是想着实验结束后该何去何从,心里忐忑,更兼得大天狗时不时要打一堆电话来催促,神思紊乱,一向引以为傲的记忆里也就偶尔出错。


那就只能硬着头皮上了。茨木替酒吞扯了扯衣领,遂安慰道,没关系,灯姐她很好说话的,只是想来见见你,毕竟……你总要成为我的家人。


家人,酒吞低头思考,家人。也挺好,他后来知道茨木与亲生父母的关系并不好,家庭早就破碎,裂成三个,所谓亲情有与没有并无多少差别,这种境遇与从小就无父无母的酒吞童子其实差不了多少,酒吞隐约感受到一种平等的关怀,可他又颇有些心疼茨木。现下,茨木有个表姐,是关心他的人,酒吞替茨木感到高兴。


 


茨木也高兴,他拉着已经被做通思想工作的酒吞,两人一起从卧室里跑出来:灯姐久等了,刚刚我们在洗漱换衣服呢,周末嘛都起得晚,抱歉抱歉。


青行灯坐在沙发上,自得其乐地翻着手机,并不催促:年轻人晚上爱折腾,我懂,没事。


酒吞骇然挑眉,茨木垂着头有些脸红。


半晌,青行灯拉着茨木坐在旁边,酒吞也坐到沙发上,算是准备开启一番和善会谈。会谈主要是针对酒吞童子的,姓甚名谁,家世如何,情感经历,如此种种,气氛严肃正式,茨木都觉得别扭,酒吞却不甚紧张,他口齿矫健思维灵活,该隐瞒的地方稍许隐瞒,有时候又适当地讲些真话,一番应对倒也滴水不漏。


青行灯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对酒吞童子这人没挑出什么不好,心下却隐约有些怀疑,可能是种直觉,又或者是真的抓住了把柄——她觉得,自己曾经在哪里见过这样一个人。


曾经在哪里……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明亮,空荡,有复杂仪器和色彩缤纷的药水,天空澄澈,从窗外望过去的一切都是崭新整齐的。一个和此处完全不同的地方。一个理想国。


猛然醒悟。青行灯将自己的心跳声掩得很好,她算是一个很有胆识的女性,脑子聪明收入颇丰,平日里的工作也很神秘——上城区与外界总是需要物质交流的,并不是每个普通人都知道如酒吞童子这类人的存在,青行灯却知道,因为她是一个跋涉者,一个商人,一个撺客。


酒吞童子,她记起来了,的确是完美的造物。一个完美的上城区人,为何会接近茨木?


 


被大天狗一串夺命连环电话给叫回实验室之前,酒吞原本是打算去做个告别的。他想,其实上城区的生活也没什么特别好的,日复一日,单调无聊,人心淡漠,每个人都是螺丝钉,他曾经热爱自己的工作,现下却觉得被当成螺丝钉来看待——无可选择的事——不如活得像个人。和茨木一起。


大天狗脸色铁青,嗓子也压低,再没有嬉笑神色:酒吞童子,这一个礼拜你跑哪儿去了?


酒吞不怕大天狗的悚然模样,他们本就是平级,谁都管不得谁,因而并不想解释:你应该知道,按照惯例,我在完成任务之后是可以休假的。


休假,休假,休假也要回来!大天狗怒了,他把刚打印出来的实验报告砸在桌子上——你难道不记得,我们还要把结果汇报给上面?


当然记得,所以我回来了,也没迟到,酒吞继续淡漠。他是个很有职业素质的人,尚且不至于被爱情冲昏了头。


发过一通脾气,大天狗反而冷静下来,绕着酒吞转了几圈,神色变上几变——如今酒吞身上穿着一件暖灰色毛衣,是很休闲的款式,也是他以往从未穿过的款式——你和茨木童子在一起。大天狗说,他没有再用疑问句,语气斩钉截铁。


酒吞笑了笑,不再说话,眼神却很温柔。


空气肃静。大天狗绕到实验室角落里,他摸到监视器的开关电路,毅然摁下,然后问:你喜欢他?


你真喜欢他,认真的?酒吞童子,你明白什么叫喜欢?可能只是一时新鲜,毕竟这是你第一次去下边,难得见到个人……或者是那个茨木童子的确有哪一方面特别优秀,但他毕竟只是普通人,不会被允许进入上面这个世界的,真正优秀或者完美的人多得很,你总能见到。早就和你说过,及时抽身。


大天狗在一旁絮絮叨叨讲着,由浅入深推己及人,一副深明大义的模样,时而为酒吞这种自毁前途的愚蠢行为扼腕叹息,时而用过来人——其实都是胡扯——的经验来告诉自己这位同事,我们应该找个怎样的人相伴一生,完美,矜傲,阶级相同,基因也是被编译过的,都甘当螺丝钉,门当户对,所谓爱情就是一项必须承担的繁衍任务。


虽然我的基因改造程度比你差了点,在科研上也可能……不如你,大天狗缓了缓,说出这句话的确需要很大勇气——但是我求的不多。你真贪心啊,酒吞童子,什么都想要,有些东西是我们不该有的,以物换物,愿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同等代价,你是知道的,如果铁了心要下去……


酒吞安静听了许久,这时候突然抬头一眼瞪住大天狗,他的神色看起来颇为认真:我知道。


所以,你的选择是?大天狗也不再多说了,他知道酒吞童子性格执拗,性格执拗若是用在正确的地方就是好事,是有钻研精神,然而在当下场合就显得很讨打,因为劝说者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其人心意。结果早就是一眼看出的,只是大天狗心中还存着些同僚情谊,这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勉强问了一句——


这些都是假的啊。


酒吞童子,你要如何选择?


 


11.


 


一切都是假的。


相遇是假的相识是假的说话动作是假的所有亲昵和笑和温柔都是假的。


还有什么是真的?


茨木眨眨眼,他心里异常冷静,就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跌宕起伏情节波折,分明马上要结束了,片尾字幕也应该跳出来,这是一个大圆满结局,最后彩蛋里却暗搓搓埋了个雷,遮住眼睛掩住耳朵的人就能高高兴兴走出门,假装无事发生过,可茨木不能这样。他不能自欺欺人,于是留了下来,忍受过冗长前奏,也等过也笑过,满目期待欢欣鼓舞,等待还是被扯成十倍漫长百倍揪心,不知结果。


 


听明白了?青行灯绕过来,敲了敲茨木的脑袋。这个窃听器是她偷偷扔进酒吞时常带着的那只公文包里的,手段的确不算敞亮,不过她有胆识有魄力,心里还有怀疑,当下也就顾不得那么多。


他藏得挺好,连我都差点被骗过去,不过……青行灯见茨木不答,自顾自继续道,不过纸终究包不住火,你看,就说要让我把把关,他是在骗你呢。


茨木的眼神依旧懵懵懂懂,他隐约听到青行灯在讲话,实际上什么也听不进。或许是信号干扰,在大天狗问完酒吞童子之后,窃听器里只传来一片杂音,再也接收不到什么有用信息,茨木的脑袋也像那团杂音一般被搅成了浆糊,他想,怎么会这样。


要说完全接受现实也不可能,毕竟茨木是认真的,他又来得一往情深,起先酒吞没给过什么回应,若是那时候揭开骗局或许真不算什么,只是后来有了回应,酒吞主动向前走了几步,两人有来有往的看起来也不像是谁倒贴谁,本就是认认真真谈朋友。真情实感的,茨木喜欢酒吞。


这又算什么?茨木想,我还是不太相信。他很敏锐,眼神骗不了人,心跳节奏也不是虚假,酒吞的怀抱温暖,两人时常拥抱亲吻,轻轻柔柔,那个吻应当是落在嘴角的,像一滴雨或者一阵风。


这些是真的。


 


灯姐,他还没回答,茨木窝在沙发里回应道。


青行灯冲天花板翻了个白眼,又很快调整回表情,毕竟这不是一个淑女应当有的作为——这种事还需要回答?茨木啊,你太天真,没和那些人接触过,我可是实打实跟他们做过许多生意……完美的,骄傲的,淡漠的,把自己看得比什么都重,心也冷冰冰,讨厌得很。


茨木暗自念叨,真是这样的?这与他接触到的酒吞很不相同。不,也可能是有些相同的,毕竟挚友也完美,也有几分适度的骄傲,面对常人时而淡漠,可他的心一点也不冷,一点也不。他的心就在那里,是热的,是蓬勃跳动的,和我胸腔里这块一样,和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就算那颗心是铅作的、铁铸的,也早该让我捂热了,茨木有些得意地想。


所以,我还是……还是喜欢他,还是爱他,还是不信,还是想等,茨木晃悠悠抬头,一句话落在空气里,冷得能够掉出冰渣。


青行灯大概是离开了,带着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色,实际上也不忍心看到这样的发展。


 


空荡荡的,这幢屋子里再没有人,只剩茨木。


 


做出这个决定不算容易。


大天狗神情惊讶极了,心里其实挺能理解,毕竟像酒吞童子这样一直循规蹈矩的人,一旦叛逆,那肯定就不是稍稍偏离轨道,而是彻底撒脚狂奔了。


啧,这才是真爱啊,往常我们这边也不是没有到下面去惹了一身桃花债的人,大天狗终于从震惊中缓了过来,喃喃道,也有这样的人,原本是信誓旦旦要追求真爱的,一转头又贪恋着金钱、地位、环境、生活条件,或者是难以捉摸的优越感,临到头来又缩回去半只脚,再不提为爱献身。


酒吞揉了揉脑袋,有些疲惫,他想,早点把这些事都结束吧,好回去看看茨木。


大天狗拍了拍酒吞的肩膀:朋友啊,等你交完资料移完档案,我们就再难见面了,真不后悔?


见不到你,我也没什么可后悔的,酒吞想。不过他终究是感谢大天狗的理解,更兼得两人这么多年来的确有了些同事情谊,也回过头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不再说话。


这就很好。


 


身份变更程序是很麻烦的,酒吞在递上材料的下一秒钟就开始被严密监视,上头的大人物们一个个过来谈话,劝他回心转意,让他不要执迷不悟。这似乎是很受重视的一件事,因为酒吞是个百分之七十的基因改造人,理应是造物者的骄傲,他也的确就是,现下却想叛逃——叛逃,也不能说得这样严重,越是上层阶级的人就越会冠冕堂皇地宣扬自由,他们没立场把酒吞童子给光明正大地关起来,只能一遍又一遍跑来做思想工作。


酒吞呢,头脑聪明思维冷静心思执拗,心底也有些叛逆,这些年他为上头那群人做过的贡献已经不小,此刻更是铁了心不想再如此过下去,日复一日,像个螺丝钉,他算是明白了,自己并不能说是学不会如何去爱的,这种事天注定不来,全看个人。还有茨木。曾经他会如此念想,感情这种东西最为贵重而无用,往前数二十年他不需要,往后数二十年,他求不来。


现下就不同了,酒吞上眼,眼前一片敞亮,有一幢红顶灰墙的小屋,屋里有灯,有床,有食物香气,还有人。


感情依旧是个奢侈品,从前他不想有,现在已经得到,就要牢牢抓住,往后一直拥有。


 


12.


 


茨木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等到什么。他大概是消沉了几天,中途有青行灯时常过来探望,那时候茨木就会把自己打扮得整整齐齐,一点也不愿意让灯姐担心,努力挤出笑容,脸上却是一片灰败神色。


青行灯叹了口气,颇为心疼:难过就不要笑了,你也是苦。


茨木摇摇头:不难过,也不苦,毕竟挚友……酒吞童子,后来到底又说了什么,我们都不知道呢。


青行灯便不再说话,先前她说过许多次,茨木不听,只因心里还存着一丝幻念,再多等三天,再等两天,最后等一天。一天又延伸成许久,又多了些期盼的可能。


 


送走青行灯,茨木一个人回屋。他翻了翻日历,距离酒吞离开已经有小半个月了……可时间又是如此粘稠,像是在这桩屋子里停滞住,窗台上放着他们一起养的花,衣柜里有两个人的衣服,拖鞋成双成对,就连保险箱的密码锁都是他们各记一半数字。这就是一个家了,一个家,两个人,好好过日子,安安稳稳。


所以茨木才不相信,他们分明是能够安稳走下去的,现下波折只是一时变数,可不能就此退缩。


那就再等等吧。


 


酒吞头脑昏昏沉沉,他不记得自己被烦扰了多少日,一群喊着自由高尚口号的大人物们却始终纠缠不休,若非后来大天狗找了荒川帮忙,荒川又和阎魔一起出了力,这几位酒吞的老朋友近年来专注仕途,也算能在一团浑水的各方角逐里说上几句话,他是很难在仅仅僵持半个月之后就被放过的。


欠他们人情了,酒吞想,以后得找机会还给他们。可我或许再见不到他们了,酒吞又想,真正离开的那一日,大天狗跑来送行,还说了句话,说是荒川阎魔都祝福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酒吞你真厉害,干了我们从不敢干的事。


酒吞笑笑,戏谑道大天狗啊原来你们早就有这些离经叛道的想法了,之前劝我的时候还那样义正言辞。


大天狗突然又义正言辞了:想法是有的,只是我们没你这么疯。半晌,他又道,语调羡慕——可能,也没你幸运,能碰见茨木童子这么个人。


快下去吧,茨木在等你呢,大天狗叮嘱。


酒吞愣了愣。


大天狗在他背后用力拍了一下:后来我下去偷偷打探过,你家那个茨木童子啊,就算知道了所有事情后依旧痴心不改,你被盯上的这几天,他根本就不知道你的情况,却还是傻得透顶,一直在等你回去。你们,绝配!


 


13.


 


又是雪夜。


酒吞把车开上了一百码码,他已经不能再等了,再多一秒也是折磨。人的寿数是很长久的,茨木能活一百年,他能活一百五十年,看起来同样漫长,仔细算来中间却差了一半时岁,如此想来实在令人难过,更何况他们已经浪费了那样多的时间,本可以手挽着手出门晒太阳的日子被浪费在许多次身不由己之中。酒吞想,太可惜了,他只愿意立刻回家,看到茨木,拥抱他,说自己爱他,然后亲吻。


家,家人,温暖的,爱和自由,再不孤独。就快要到了。


 


茨木倒在床上,他本应该熟悉这样的夜晚,风雪,寒冷,黑暗。他曾经对此是熟悉的,后来却很陌生,现下又必须熟悉起来。


可是啊,这本不应是生活的原貌……或许明天再等一天,一切就能恢复正轨。茨木闭了闭眼,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在等什么,或许是等一个人,还是等一句话,等一个答案,等待他的选择,怎样都好,都会回来。所以,不必担心,愿你有个美梦。


 


砰砰砰。敲门声响。


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熟悉,陌生。


脚步声。衣上的雪落进地毯。


茨木睁眼,他屏住呼吸。


酒吞闭眼,他俯下身。


 


冰凉的,皮肤上有雪水的味道。还有爱,久别重逢。


 


的确是个美梦。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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