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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茨】相亲(1)

Insiduous-Intents:

AB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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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当一声,茨木妈妈把茨木带来的一堆水果营养品往墙角一扔,积起地上一层浮灰。她随意地抬抬眼,看向茨木的眼神是很淡漠的。


“下一场相亲安排在这周六下午。”她说。


茨木坐在餐桌边,低头玩手机,没有反应。这是他的家,那个说话的女人是他的母亲,可他觉得自己只是一件附属于这个家庭的商品,等哪天真找到愿意接手的下家了,这个名为“母亲”的女人大概就再也不会看他一眼了吧——不,看是会看的,他的母亲会关心自己究竟能得一个孙子还是孙女,alpha还是omega。


茨木自己是个omega,男性omega,这样的事实让他在十六岁产生性分化后陷入了痛苦的深渊。他偷偷买抑制剂,每天定时定量吃一堆药,发情期前提心吊胆地给自己扎上两针伪beta信息素——扎针很疼,自己给自己扎针更疼。茨木没有告诉父母自己是omega的事实,他的父母就当他还小,没有多问。


事实上,抑制剂挺贵的,茨木只能把每个礼拜的伙食费偷偷存着去买药。第二性征觉醒时,他是个还在念高一的学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段时间没怎么好好吃饭自然瘦脱了形,可他的父母完全没有察觉到,还是他高中时关系最好的朋友——酒吞童子,察觉到了茨木的反常。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酒吞盯着茨木饭盒里两个白米饭团,皱了皱眉。他没多说什么,只是以后常常会多打些饭菜,假装自己吃不下,拉茨木一起吃。


哪里能有完美的谎言呢,撑了一年多,茨木的秘密还是暴露了,幸好只是在父母面前暴露的。


茨木妈妈在大扫除的时候搜到了茨木锁在自己柜子里的抑制剂——一个家庭的女主人,总是拥有这个家庭中所有的钥匙。那盒抑制剂的外包装已经给茨木拆掉了,里面的药被吃掉了一半多些。


茨木念的是寄宿学校,一个礼拜只能回去一次的那种。礼拜三下午,他突然接到父母的电话,说是要让他立刻回家一趟,今晚必须见到人——茨木一直记得,那天天气格外好,天上的云细致又绵密,像块洒满了糖的千层糕。中午他和酒吞一起打了场篮球,赢了隔壁班的体育特长生。


过了几个小时,迎接他的就是父亲劈头盖脸的谩骂和母亲失落又怨恨的泣声。


这么多年来,茨木逐渐习惯了,生成一个男性omega不是他的措,也是他的错。父母从前对他还是有些笑模样的,在知道他是omega后就只剩下两副冰冷的面孔,以及高中毕业后再也不提供学费生活费的决绝手段——茨木最后还是上大学了,他成绩好,拿了全奖,念了四年计算机专业。


 


周六晚上。


这是茨木两年来第十八次相亲了。他今年25岁,工作三年。


有25岁还没结婚的omega吗?有,这样的omega往往会成为路人指指点点的对象。茨木不用担心路人的指点,他将omega身份藏得很好,然而指点他的人从路人变了血缘关系最亲近的父母,真是一种戏剧性讽刺。


茨木是在一座沿海城市念的大学。那是一座很美的海滨城市,大学时,他就有打算,以后干脆在这儿扎根吧,离开父母独立生活,对双方都好。只是,茨木的父亲在两年前突发脑溢血去世,这注定了他不可能抛下母亲独自生活。他的母亲也是个omega,最传统、最柔弱的那种omega。


“等会儿见面了,记得表现得温柔点,好好说话。”茨木妈妈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她今天穿了一件绛红色的毛线衫,看上去气色不错。


茨木点点头,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他的目光落在了街边广告牌上,广告牌上介绍的是一个规模挺大的编程比赛,有些参赛作品被印在了海报上,其中那段最漂亮的代码就是他写的。这个社会呼吁omega不需要工作,茨木从不觉得自己是个传统本分的omega,他的工作比组里alpha同事们完成得更好。


“你在听我说话么?”茨木妈妈终于发现了儿子走神的状态,她有些不满,可她是个温柔的omega,温柔的omega是不能在大街上发脾气的——在家里可就不一定了。


茨木转过头,安慰性地拍了拍母亲的肩膀。下个路口拐角处就是和相亲对象约好见面的咖啡厅,他会独自一人走进去。


 


入秋了,天气还没彻底冷下来。茨木难得把头发扎了起来,算是让自己的母亲看出几分诚意——他手上有伤,扎头发很不方便,平时都是让一头半长不短的白发随便落在肩膀上的。


这家咖啡店位置不太显眼,即使在周六下午,店里也不会显得过于嘈杂。茨木垂着眼,漫无目的地想,等会儿干脆开门见山和那个相亲对象说自己是被家里逼的吧,免得浪费双方时间。


“先生,欢迎光临。”咖啡店门口的女侍者露出一个标准化笑容。店里的背景音乐是《Bitter Sweet Symphony》,一首甜蜜又充满现实腐臭味道的调子。


茨木摸出了手机。他没见过那个相亲对象的照片,甚至连对方名字都不记得,只是在手机备忘录中记下了两人约好见面的桌号。


22A。


挺巧,自己高中时候的学号就是22号,茨木突然想到。


 


相亲遇到熟人是什么感受?


不仅是熟人,还是曾经铁打的哥们,又或者是自己情窦初开时的暗恋对象。你们知根知底地交换着每天的喜怒哀乐,睡同一个宿舍,考试前互相帮着图书馆占座,篮球场上不需要任何交流就能作出一套流畅的拆挡配合,毕业时一起去校门口最便宜的小餐馆喝光整箱啤酒。


茨木盯着三年没见面的酒吞童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头确认了一遍桌号,22A,没找错。


“没找错,是我。”酒吞先开口了,语调神情满是坦然,好像真的就是来相亲的。他生得手长腿长,随手一拉就把茨木塞进了对面那个座位里。


茨木浑身都不自在。他在高中时花了无数心血,就是为了瞒住自己的omega身份。alpha和omega之间是不会有纯粹友谊的,茨木却妄想着能够和酒吞保持一段毫无芥蒂的挚友关系——他不希望任何一道怜悯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酒吞点了两杯咖啡和一份松饼,咖啡要多加糖,松饼不淋枫糖浆,这是茨木高中时的口味偏好。店里开了冷空调,茨木正坐在风口下,他怕冷,两只手紧紧拢住了陶瓷杯壁,就像一只抱着坚果的松鼠。酒吞看到茨木的指尖在发抖,他突然很想握住那双手。


“挚友……真巧啊,呵呵。”茨木没有抬眼看酒吞。他的声音干巴巴的,挤不出一丝水分,就像冰天雪地里冻牢的柏油马路,漆黑又坚硬。


“嗯,是很巧。”酒吞点了点头。他倒是盯着茨木看得仔细,像是要把这三年没有看的份都一次性补回来,“多少次了?”


“啊?”茨木终于愿意正眼看酒吞了。他抬头,鎏金色的眸子里映着一圈天花板上水晶吊灯的虚影。


“这是你第几次相亲?”


“第……第十八次。”


“哦。”


对话往越来越尴尬的方向走去。在第十八次相亲对象面前提及自己曾经有过数量繁多的相亲经历,茨木相信,如果对面坐着的不是与自己早有交情的酒吞童子,怕是再有素质的人也会立刻拂袖离开了。


这不是好事么?本来,茨木就不想与他的相亲对象们多说一句话。


可是,酒吞和别人不同,茨木还想再听酒吞多说说话。


酒吞低头喝了口咖啡,那褐色液体有些发苦。他叹了口气,把桌上剩下的最后一包糖倒在了茨木的杯子里。


转着调羹,酒吞问:“我要是不来和你相亲,你还要瞒多久?”他在“相亲”这个词上加重了语气。


茨木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酒吞继续说,语气听起来很严肃:“都十八次了。如果这次不是我,以后是不是还会有二十八次、三十八次?”


茨木缩了缩肩膀,可他并不觉得自己的相亲次数会就此不再增长。所以,说不定真有第二十八次和第三十八次。


酒吞瞪着眼睛:“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就一直自己撑着,连同学会都不来,连我也躲着不想见?”


这个指控绝对是有根有据的。茨木和酒吞是高中同学,大学并不在一个城市。念大学时,他们有时会在假期相约着见一面,然而毕业后,茨木就换了所有联系方式,仿佛人间蒸发一般再也寻不着了。


酒吞焦躁地捶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瓷杯嗡嗡作响。茨木向朝他们走过来的女侍者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茨木的确在躲着酒吞。抑制剂能够帮助omega度过发情期,伪beta信息素能够让omega混入人群里不被发现,本来都是很好的东西。可是,茨木的身体实在是被药物压制了太久时间,从16岁到25岁,将近十年。


没有哪个omega会在第二性征觉醒后独自熬过这么长时间。抑制剂的量逐渐加大,效果却越来越弱了,茨木害怕自己在见到酒吞时会催得发情期提前到来——他喜欢酒吞,一直喜欢,起初是朋友之间的喜欢,后来是omega对alpha的那种喜欢。


一个没有服用抑制剂的omega在喜欢的人面前几乎是全无抵抗力的,至于像茨木这样由于长期服用抑制剂而产生抗药性的omega,则很可能会遭受更严重的反噬,比如,发情期紊乱。


 


茨木握着咖啡杯的手更用力了些,咖啡的灼热温度透过一层杯壁传来,烫得他终于清醒几分。他不敢动,却不能不动。


“挚友……抱歉,我去趟洗手间。”


茨木冲进了卫生间。空气中浮动着一股清浅的檀木香气,那是他身上散发的信息素味道。他的腿有些软,只能勉强靠着瓷砖来支撑起身体。


“在哪里……”作为一个隐藏身份的omega,茨木以前从来不会忘记随身携带抑制剂——他摸索着口袋,却什么也没找到。


真棒,墨菲定律,怕什么来什么。茨木咬咬牙,在心里骂了句粗口。他嗅着周围越来越浓烈的信息素味道,进退两难。


 


茨木没有问,酒吞这样一个alpha为什么会随身携带omega抑制剂。有两种可能,第一,酒吞贴心又绅士,同时早就料到了茨木可能会因为对自己的感情而导致发情期紊乱,以防万一,带抑制剂救急;第二,酒吞是个情场老手,常常在勾得omega动情后为他们送上抑制剂,这样omega就会大为感动、自愿献身了——这是流传于alpha圈子的一种交际手段,茨木曾经听他的alpha同事们偷偷聊过相关话题,与不在发情期的omega发生关系是不需要负责的,多好,多聪明啊。


不管哪种可能性,都不是茨木愿意知道的原因,所以,他不问。


酒吞也不解释。


这场相亲结束得很早,他们都没什么要多说的。酒吞主动去结账了,回来的时候,他看到茨木在掏钱,似乎想要AA——这是相亲失败的暗示。


酒吞按住了茨木的手。他说:“别再相亲了,和我在一起吧。”


 


相亲是一门菜市场经济哲学,挑挑选选、讨价还价,勉强看对眼了就赶紧一锤定音。隔夜菜总是需要被低价处理掉的,那么,经历过十八次相亲的人呢?


茨木抬头,这是他今天第一次认真打量酒吞。


酒吞童子,男,alpha,25岁,工作稳定,有房有车,无不良嗜好,无重大病史,无既往婚史。这是酒吞在相亲网站上看到那条贴着茨木照片的征婚广告时,给对面回过去的应征信息。他知道,发布这条相亲信息的人肯定不是茨木,但最后被推出来见面的,一定是茨木。


其实茨木各方面条件还不错,人长得又高又帅,工作是忙了点,可工资高啊,人品性格都挑不出大毛病。只是,这些条件都只是alpha择偶时的加分项,茨木是个omega。很少有人愿意要一个年纪偏大、不肯辞职照顾家庭、几年内都不打算要孩子的omega——如果那些相亲对象知道茨木连续十年服用抑制剂的话,估计连见面都是不可能的。连续十年服用抑制剂,在很多alpha看来是一种会极大损害生育能力的不负责表现,尽管这个说法毫无理论依据。可alpha们不管,他们只需要听话的、柔顺的、愿意回归家庭生儿育女的omega,茨木完全不符合上述要求。


 


茨木和酒吞在一起了,算是凑合着过。


茨木是想不通的,酒吞这样一个各方面条件都很好的男人,怎么会走上相亲这条道?他问过酒吞,酒吞没详细说,只说是一时间突发奇想心血来潮登录个相亲网站,没想到就碰见了老同学——茨木这才知道,他的母亲把自己的信息都发到了相亲网站上。


和熟人搭伙过日子总比随便找个陌生人要来得好。茨木厌倦了每个礼拜都被逼着出门相亲的日子,他的母亲也很满意酒吞。至于酒吞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恋爱是什么看法……


真的能够用“恋爱”这个词来形容两人之间的关系么?茨木摇摇头,他实在想不清,事情究竟是怎样发展到这一步的。


“身体不舒服?”酒吞发觉茨木脸色不太好,便搓热了手心捂在他的太阳穴处。秋季在这个被温带季风气候控制的城市里显得异常短暂,明明才十月末,气温已经冷得仿佛入了冬。茨木捂着嘴,小小地打了个哈欠,呼出一团白气。他透过这团稀薄水汽看到了酒吞的侧脸轮廓,那原本铿锵的线条勾勒在一片朦胧中被氤氲出一个柔和的弧度。


平心而论,酒吞是个十分称职的男友,称职到两人之间的恋爱关系完全不像是从相亲开始的。从相亲开始的关系应该是怎样的?每个礼拜固定约时间见面,礼节性地吃个饭、看个电影,双方熟悉后就去见父母、谈彩礼和嫁妆,顺利的话半年后就能结婚了。


他们一起吃过饭、看过电影,却都不是固定约好时间的。酒吞在一家出版社当翻译,下班时间总是比茨木这个劳碌命的码农要早一些。有几次,他特地晃到茨木公司底下接对方下班,然后一起去吃晚饭,就像热恋期的情侣那样。次数多了,茨木的同事都认识酒吞了,他们还不知道茨木是omega的事情,只以为两人是一对比较大胆创新的情侣——愿意和beta谈恋爱的alpha不多,但总归是有的。


不过几个月,酒吞就渗透到了茨木生活中的每个角落,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们是无比般配的一对。


 


五个月后。


“你和酒吞,什么时候结婚?”茨木妈妈突然问。茨木在客厅削苹果,电视机里放着热闹的歌舞节目,室内暖气打得很足,一切都是一副祥和模样。


茨木手抖了抖,一根长长的苹果皮被切断了。他把苹果切成许多小块,装在了碗里,覆上一层保鲜膜。


“你们谈了有五个月了吧。你都二十六了,赶紧把这事定下来。”茨木妈妈生怕自己儿子没有听见,调低了电视机音量。


“哦,回头我问问酒吞。”


茨木突然觉得很烦躁。他准备出门散散心,随手找出来的一条围巾还是酒吞送的。


就好像他已经彻底是酒吞童子的所有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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